藝術評論  Critical Essays

 

黃至正的生命圖象

文 / 鍾經新女士(大象藝術空間館負責人)

讀覽黃至正「花草偈」作品,無論在形式(冊頁或經文)、主題象徵(宗教經典或藥草古書)、文化意義(宗教風俗),將東方文人寓意寄情的核心概念展露無遺。自2012年發表「食樂園」系列、2013年發表「幻化的永恆」系列到2014年「甦醒的季節」系列作品,黃至正探討生命議題的寓意皆採取類似手法呈現。且作品中不乏採用圖像學與符號學的概念釋出訊息,如「花草偈」中的藥草圖案或經文都有屬於宗教民俗的意涵,透過拆解、重組與編排成為其個人的心靈圖像,藉此紀念消逝的親人並撫慰自己的悲傷。

《花草偈》The Flower Sutras,紙本、墨水、箔,14.5 x 10.5 cm x 14幅,  2015

佛教中有藥師琉璃光如來佛,此佛誓願若有人身患重病,死衰相現,眷屬於此人臨命終時晝夜盡心供養禮拜藥師佛,讀誦藥師琉璃光王如來本願功德經四十九遍,即可消災除業、拔苦免難,往生者得以無病無痛地離世。此種藥師佛之信仰自古代起即十分盛行,台灣民間佛教喪禮儀式中仍沿用這樣的習俗。以藥草圖案排列而成的造形圖案,如同為往生者誦念的經文,期待他們輕鬆泰然地離去,但這樣的儀式行為表面上是為逝者而作,實則為求自我悲傷得以療癒!

 

在現象學取向的藝術治療活動中,藝術創作成為當事人的一種媒介,透過此種型態的表達,當事人不僅能得到立即的解放,也能記錄其生活周遭所面臨的種種壓力或想逃避的種種經驗,讓當事人直接經驗及覺察個人內外在的現象世界,進而獲致自我發現。藝術治療的情境能提供微縮世界的經驗,讓當事人透過創作過程進行安全的探索,並嘗試問題解決,由此獲得新能量,重新面對自我和調適自己處於環境的定位。如「甦醒的季節」系列作品,黃至正面對更大的生命與環境議題時同樣以拆解與重組的方式,將人與自然、人與動物、自我與他人的關係以圖像的方式轉繹,試圖從中尋求自身因應的態度。

 

引用圖像與符號並重組而成的圖案,是黃至正作品中最令人玩味的部份,在東海美術系養成的筆墨能力,則為這些圖案增添細緻迷人的手感;以古書籍中的藥草造形為描繪主題,看似重現,實則為個人的「書寫」過程,稱為「書寫」是因為這些描繪都為了表達某種祝禱或某種悼念,且在書寫的過程中讓心念獲得疏導與排解。黃至正在『花草偈』作品自述中,強調為「紀念」而作,因此畫面上恭敬地以箔入畫,並在每一面構圖中放置如同背光的圓形圖案,彰顯每一位逝者在其心目中的尊崇與神聖地位。

 

黃至正以個人抒懷為創作的主幹,本應發展出內斂晦澀的作品樣貌,但其心念皆在於如何從外觀世界得到心中的答案,也就是從現象中探索、鋪排而後以自我的主觀重組、詮釋。2013年「幻化與永恆」系列作品中,黃至正視幻化為重生的擬態,又在這樣的擬態中,虔敬地以細筆、貼箔追尋永恆。原本純屬個人的心靈書寫,卻在以藝術創作追尋真理的過程中,逐漸窺見浩大繁茂的生命脈絡。若能持續以此心念持續創作,相信能將「小我」的作品架構發展成為「大我」的氣象格局。

 

記憶的鍊金術—黃至正的創作

文/陳湘汶(策展人)

在金箔上細密的圖像,時而是幻想場景、時而動物、時而是生物解剖圖,這些尺幅不大的畫面裡,累積了藝術家對材質與圖像的悉心照顧。

 

走進黃至正在自家頂樓整理出來的工作室空間,除了層層疊起的過往舊作,牆面上是他測試多種金屬箔紙、顏料的樣本,工作桌上放置著他剛從高雄白屋駐村帶回來的,在樟樹葉或其他各種不同大小的乾燥葉片上服貼金箔的實驗性新作,靠近桌面的牆上更有來自各地友人,經藝術家在facebook上號召而寄送過來的葉子。

《幻化系列》作品

黃至正的標誌就屬在金箔上作畫的系列,畢業於東海美術所的他有細膩的工筆能力,從「幻化系列」開始呈現給我們的是他發想自各類文本組裝後的全新場景,這些經常被他放置在舞台上似人似獸的角色或者帶有圖鑑意味的解剖圖樣,這些肢體或動物在社會認知中的印象、或習性,引發藝術家為他們打造獨特的造型或樣態,賦予他們可供解讀的線索,例如解剖畫面上的縫線可以直接聯想到醫療的縫合等等,讓這些角色與觀眾之間產生對話關係,而這些對話的基礎就是藝術對日常生活之感知。事先透過電腦繪圖,將薄如蟬翼的金箔固定在背紙上後送進印刷機,輸出後再一筆一繪增補,將畫面逐步變得完整,在電腦螢幕上,黃至正拼裝不同的元素,像是一位導演般透過監視器看著舞台 / 劇棚裡的演員表現,進而指導;而另一方面,在這些演員演出的畫面被印製出來之後,這位導演也離開舒適的導演椅,執起細筆沾墨,用極近的距離端詳這些人物的穿著、背景細節,摒氣凝神地雕琢。

在黃至正的創作過程中,在手法或材質上,都選擇了某種險徑—驚險的路徑—首先是在表面的金箔極其輕薄,必須用輕柔的手勢將它接合在紙面,而加固之後又必須透過印刷機的考驗,噴頭行走或紙張輸送時亦有可能破壞金箔表面。最近的葉子系列則是將乾燥過後的葉片背面貼上金箔,而後以樹脂覆蓋,但是時而出現未全乾的葉片隨時間流逝,有水分蒸發造成透明樹脂產生氣泡的現象,或者葉片在未加固前因為自然的彎曲而造成金箔表面的損壞等等。

 

當我們好奇這位藝術家為何不選擇以更加保險安全的方式,例如直接在電腦中繪製完整圖像再行輸出,或者以其他更加堅固的基底材來作畫,這些問題似乎能在他目前進行的與家庭照片有關之創作得到關於解答的提示。數張被藝術家選取出來的藝術家童年時期以及父母親年輕的照片,轉印在銀箔等不同的材質上,綜合了過往的幾種手法,如圖像拼貼、手繪、縫線等等,在黃至正的創作脈絡中,雖然以往創作皆反映他生活所見、所知,但都透過一層符號來代言;取材於家庭的作品可推回到2010年因家人逝世所做的《花草偈》,充滿悼念意味地呈現了經文與花蝶的圖樣,而家庭照片這次則是傳達較為甜蜜的記憶,父母年輕時出遊合照、藝術家與年幼的弟弟在襁褓中的影像等等,同樣結合器官、血管、花草的包覆,強調著家族血緣之緊密,同樣在選擇銀或金這樣活性極小的金屬為載體,象徵藝術家欲永久守護這份記憶,也如同他用金箔覆蓋枯黃的葉片,某些逝去時光所代表的死亡,對比金銀延緩衰老的生機,黃至正創作裡關於生與死的辯證,就如同煉金術中探討著宇宙質能流動轉換的永恆輪迴。

祈禱2,紙本、墨水、金箔,21 x 29 cm,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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